大连三面环海，所以有些大连人的居家，出门就是海。海里好吃的东西多极了。礁石上有一片片牡蛎，只要用牡蛎钩子当当敲打几下，再轻轻一掀，便露出一窝白嫩的牡蛎肉，咬一口玉米饼子，就一口原汁原味的牡蛎肉，咂巴咂巴嘴儿，能鲜你一个筋斗。礁石旁边还有美味的蛤蜊和用一挑一嘟噜肉的“小波螺”。再往水里走，还有肥肥的大武士蟹，比鸡蛋还有营养的刺锅子（海胆），还有胖乎乎的海参、鲍鱼、扇贝，多么高级的宴会也少不了这些海味儿。

    但是，在海边上长得最多，看得最多，吃得最多，闻到味儿也最多的还是海菜。这东西泼实，沿着弯弯曲曲的海边，长得绿茵茵的一片。集市上所有的海物，属它贱，吃起来也省事。水烧开以后，再把它下锅，翻一个滚就行，所以村里人叫它下锅烂。只要喝过一碗下锅烂的人，一辈子也会想着它的鲜味儿。大冷天，满身冰碴儿盐花的打鱼人下了船，稀里呼噜地喝上一碗热乎乎的下锅烂，立即热气四溢，血脉串通，浑身浪打风摇的乏劲儿，一扫而光！再品品那味道——海参呀，鲍鱼呀，扇贝呀，蛤蜊呀，牡蛎呀，全有了！难怪渔村有这样的歌谣——蛤蜊鲜到嘴，牡蛎鲜到心，下锅烂鲜到脚后跟！

    下锅烂只在冬天里长，而且天越冷越长得旺，味道也越鲜。隆冬时节，寒风呼啸，灰白色的天，土黄色的地，一派死气沉沉，连常青的松树也蒙上了一层灰。只有下锅烂在冰冷的水波里轻柔摆动。远远看去，似春天的嫩草一样可爱。大连人都是赶海的高手，特别是女人，她们灵巧的手指赛过小耙子，剃发般在礁石上刷刷揪着，一潮揪一大柳筐是不费事的。有句顺口溜：旅顺口，老虎滩，赶海老娘们腚朝天！……在“瓜菜代”的困难岁月里，海菜是大连人的命根子，海菜饼子，海菜包子，海菜汤……三年灾害那儿阵，不知揪了多少人的命。那年头，连八九十岁的老人也战战抖抖地拄着拐杖下海，老老少少撒豆般铺满海滩。大家拼命的揪呀，拽呀，一潮一潮，成千上万筐海菜拐出了海滩。可是你再回头一看，海滩礁石上依然是鲜绿一片。有人说下锅烂通人性，它知道人们在挨饿，需要它，就使劲地长，把营养献给人们。下锅烂有营养呀，人吃了长劲，猪吃了长膘，鸡鸭吃了下大个的蛋。赶海人蹲在冰冷的水湾里，用冻得红肿的手指头一点点从礁石上往下揪，很不容易。揪一会儿，手指就冻得猫咬似得痛。赶海的老娘们儿往往就把正在吃奶的孩子绑在脊背上，拐着筐子下海；有的孩子刚会走路，就跟在母亲后面揪海菜，揪一会儿，小手冻勾勾了，痛得不行，就呜呜地哭。当妈的回过头来用嘴含着孩子冰硬的小手指头咂一阵，缓过热来，便呵斥着说——冻过劲就好了！果然，孩子不再哭了，那小手开始麻木，不再感觉到痛了。那个年头，大连人就是靠这种冻过劲儿就好了的精神，坚强的活过来。

    如今，海边大多地方都成了景点，渐渐富裕起来的大连人也懒得赶海，再加上养殖和捕捞业的发达，下锅烂在人们的饭桌上也很少见了。宾馆酒楼在海边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，餐桌上全是高档高价的海珍，下锅烂像野草一样无人理睬。不用说下锅烂，鲜鱼活蟹，海参鲍鱼有人还吃腻了呢！但不知为什么，我对下锅烂却倍感亲切。有时特意开车到几十公里外的海滩，站在浪涛轰鸣的礁石上，长久地注视海滩上一片片绿色的茂盛。那些被风浪冲击，被严寒肆虐，被千万人反复揪拽，但依然茁壮成长的下锅烂。不仅是它的美味和鲜味，就它那顽强的生命力，那不屈不挠的精神，也使我永远难忘。朋友，也许你吃过无数海参鲍鱼乃至龙虾，但你要是没喝上一碗热乎乎鲜溜溜的下锅烂，那你这辈子算白活了！